放在几年前，谁能想到商业和艺术那般的如胶似漆现在却这样仓皇、潦草的收场。这是一个现代版的灰姑娘加始乱终弃的故事。本来安分着的艺术某一天忽然在商业面前把持不住自己，散了裙裾歪了云鬓乱了芳心，争着投怀送抱，而商业那厮也就半推半就地成了好事，自然不管花了大把的银子，种的是龙种收获的是跳蚤。当是时，有好事者以为从此我们的艺术嫁对了郎君迎来了一个大发展大繁荣的时代。素不知这样的乱来最后生就多少“伪艺术”，托起多少“伪市场”。
对于这些年中国艺术生产和消费的乱象总有一天会被一一揭破，此番按下不表，单说版画吧。在近年艺术“大跃进”时代，版画似乎低调、隐微得多。在一个游戏、恶搞当道的时代，版画最方便的路径就是把现代革命版画的传统解构再解构。这个1980年代反出庙堂的叛徒本来最有可能做个反戈一击的斗士。我在对这二三十年的中国当代版画行迹的观察中，一直在想的一个问题就是：版画这个画种能不能有自己的辽阔的疆域？辽阔不仅仅是市场前景，虽然今天我们完全没有必要摆出耻于言利的嘴脸，但滤去了浮沫，艺术市场最终还是要靠艺术才能挺着腰杆子说话的。从这种角度说，版画在现代中国不是艺术上的硬角色。那种政治哄抬出来的喧闹和现在商业哄抬出来的喧闹一样是不靠谱的。
至少在现在这个时期，版画已经暂别政治和资本运作的中心，走向边缘，成为一种在野的画种。不过在野也有在野的好处，毕竟没有那么多无聊的看客闲客掮客，余下应该多是对这种艺术的生与死存有念念在心关切的“真士”而不是“伪士”。如同蔬果，在野者不生庭园，无所荫庇。他们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讨生活，在天地争自己的一隙之地。看王华祥、王家增、应天齐、张广慧、张敏杰、杨锋、杨宏伟、沈敬东、郑学武、袁庆禄、徐宝中、南方，还有徐开利、濮存周、徐健、 金小平、刘春杰这些南京版画家的近年之作，真的有看旧江湖小说那种杀出泼辣辣一彪人马的快舒。版画竟然可以这样去“整”，也就这十数年，这些以版画行走江湖的在野者已经在各处点燃起事的狼烟。
在野者不只是要有强梁的坚守勇气。这里，我们也先不把版画技术上的更新换代作为一个话题来讨论，因为材料也好、尺寸、技法也罢，我们大家都能够看到作为当代艺术的版画肯定已经不是一种墙上的装饰艺术。更重要的，王华祥的《城市—车车车》系列、王家增的《工业日记》系列、张广慧的《情人节》系列、张敏杰的《无题》系列、杨锋《一个关于版画毁版的标志》系列、杨宏伟的《都市情节》系列、沈敬东《陆海空》系列、郑学武《禅说》系列、徐宝中《不速之客》、南方《孩童》系列、刘春杰《私想着》系列中间，我们看到一个浮世的中国，一个百科全书的中国，一个焦虑与困惑、沉沦与上升的中国。版画和版画背后画家们的中国经验和语言已经使他们成为当代中国如此重要的现实批判者和“私想者”。我以为在一个曾经思想矮化到精神侏儒的画种，能够废墟春草般滋生出独立不拘的思想品格，标志着它已经走过了其濒危的死界。如果细察这些版画经验和语言，关乎他们处身怎样的历史和现实？如何记忆？而且关乎的不仅是史实，而且涉及到版画叙述的立场、视角、声音、语体、色彩、修辞、材料、构图等等问题。我们甚至可以说，在我们习焉不察中，当代版画已经隐藏着“画史”的野心。又是一个“野”啊。
话说到这里，其实涉及到历史如何叙述的问题。印度学者拉纳吉特·古哈提醒我们关注“历史的细语”，这对于我们思考这个问题富有启示意义。拉纳吉特·古哈在《历史的细语》曾经这样说：“对真正的印度历史编纂来说，国家主义是不够的，因为它会妨碍我们和过去进行对话。它以国家的命令语气向我们发号施令，国家擅自为我们确定哪些是历史性事件，这使得我们无法选择考虑自己与过去的关系。但是，论述历史所必需的叙述正需要这样的选择。就此而言，去选择意味设法通过聆听公民社会无数的声音，并与之交流对话，来与过去建立联系。这是一些淹没在国家主义命令的喧嚣中的细微的声音。”而“出于关注历史的细语，而重写这段历史，将会重新考虑历史叙述中的原动力和工具性问题。”回到中国语境，从古至今，中国从来就没有缺少过述史的传统。正史之外，也从来不缺少野史和稗史。但如果仔细的看去，在正史和野史、稗史是存在着等级的。而事实上，野史、稗史往往是庙堂史之外表达着一种民间的声音。野史、稗史由于它处身江湖，也往往能谛听“历史的细语”。 版画同样能够生长到细致、丰盈历史和现实的幽深之处。而假以时日，我相信，更多在野者的日常生活史和精神史的出现，“版画”或者述史，参与我们时代的精神建构。
顺便说到的是，和有着强大的政治、金融、艺术寡头做后盾的所谓艺术展不同，已经三届的中国当代文献展同样是在野的艺术展览。流年不利，金融危机背景下，许多机构原定的展览纷纷取消，中国当代版画文献展依旧，且与南京版画研究院首展并行，参展画家均受聘于该院，显示了南京浓厚的文化情怀。我们也可以说这样的展览能够如期举行，并且不失水准，同样也是一种在野的勇气。再进一步说，所谓“礼失求诸野”，在今天需要对艺术进行正本清源的时代，也必须有一个自由、生长、健康的“野”树立起一种尺度。版画在野，版画能不能担当起在野的尺度？那还得亮出真家伙来。
所以我对中国当代版画文献展是心存期待。
2009年3月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