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史制造者
中国当代版画文献展有没有一种立此存照的野心?如果没有存史的野心,“文献”的意义从何获致?如果你要说我们的时代确实存在一个“正史”,支撑这个“正史”的很重要的部分是一个个公共档案馆和大小单位档案室、档案柜的“年鉴”、“大全”、“总结”以及其它类似的“文献”。而如果我们预设这些“文献”的不容置疑,那么艺术的批判性、想象性和创造性决定了一些艺术家必然成为我们时代的“伪史制造者”。
中国当代版画文献展至今已经四届,有一些问题应该必须得到澄清,也应该可以得到澄清了。比如与日日上演、多如牛毛的艺术展览相比,中国当代版画文献展究竟想呈现什么?一定意义上,从艺术家的创作到展览,不仅仅是一个从私人空间到公共空间的更大范围的挪移、敞开的过程。极端地说,策展即是一种艺术批评。一个有价值的艺术展览应该包含着策展人独立的艺术判断和艺术思想。什么人能进来,什么人要拒绝。所谓的尺度就在作品的遴选和最后在展厅的呈现。如果把艺术展览仅仅做成海纳天下的拼盘,或者杂烩,这样的艺术策展人是偷懒、没出息的。
不妨抠一抠字眼。先说“文献”,这好像是一个关于整理、归档、收藏的词。它联系着的仓库、橱柜、架子、灰尘、蠹虫、秘密、偶然的查阅者对秘密的揭示等等。在什么意义上理解“文献”直接关系到将这个展览做成什么样子。因而,我关注“中国”、“当代”两个词。“中国”、“当代”,除了对展览的空间和时间的限制,更应强调的是前瞻、前沿、前锋,至少应该面对的是行进中的版画现场。那么,那些还在因袭陈腐的艺术语言,抱持腐朽思想的所谓版画就必须得到甄别,从中国当代版画文献展驱除出去。进而我们是不是可以期待中国当代版画文献展的“文献”具有“中国性”和“当代性”?
所谓“中国性”和“当代性”,即一个艺术家如何在世界格局中思考中国当代问题。从这里出发,“文献”作为“历史”的意义就不仅是结果性的整理、归档、收藏,而是过程性的“文献”的复杂生成。在这里,每一个艺术家都应该是“文献”创造者。那么,我们可以不可以据此将中国当代版画文献展想象成许多艺术家,独立的、单数的人的精神档案呢?也正是从这种意义上,中国当代版画文献展,才有可能成为版画书写中国当代的历史。而一个习焉不察的问题却是单数的个人有资格书写历史,或者说单数的个人书写的历史有意义吗?而且另一个不能忽视的问题,单数的、个人的、隐微的历史,能够从复数的、群体的、宏大的历史挣脱和突围?在我们生活的世界一直有一个传统就是很容易将私人性的“文献”整训到公共性的“文献”。我们周围到处是这样的公共展览馆和纪念馆。中国当代版画文献展所要弃绝的恰恰是整训的公共展览馆和纪念馆式的“文献”。在这里,以版画方式呈现出来的私人“文献”不是彼此覆盖、重叠,而是彼此的纠缠、厮杀,当然也可以对话、互文。
诚然,并非每一个生活着的人都必须借助艺术来与世界相遇和相处,来思考中国问题,同样也不是每一个艺术家都能够与世界真正的相遇和相处。但事实上,艺术确实提供了这种可能。它可以以私人化、民间化、边缘性的方式言说自己,从而使纯粹的个人话语和私人经验的言说成为可能;另一方面,个人话语和私人经验又通过小说进入公共话语空间,而成为一种个人化的,与世界相处的方式。艺术兼具个人性和公共性的规定性,使其能以极具私人性的经验和话语涉入我们所处的公共空间。而这样的经验和话语又无不是我们的历史、时代与我们处境的回响。
从我的观察来看,严苛一点,前面的三届,中国当代版画文献展还是宽容得太多,拒绝得太少。策展人刘春杰先生近年鼓吹“私想”。因此,我有理由期待中国当代版画文献展应该更具有“私想”性。而第四届中国当代版画文献展因为……加入,是不是可以予策展人更多私想的勇敢和空间,这是我有一个期待。
(何平:文学博士、文化批评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