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私想者》
与其说“私想”的说法在讨“思想”之巧，毋宁说它在回溯“思想”的源头。回到源头，还没有哪一种思想不是个我的私想。因此，《私想者》便不是夜深之后的私密，而是一种特立独行的个我姿态。
由于“私想”这两个字，一些解读者便以为“私想者”的姿态一定是“内倾”的。比如文学博士何平就是这样认为的。然而，我的眼里，“私想者”不但不是内倾的，而且是前倾的。当然，在讨论这种前倾的姿态与力量之前，我要首先介绍《私想者》。
《私想者》是画家刘春杰的一部版画以及与之相关的札记作品集。作为《私想者》中的“私想者”，刘春杰努力的不是古人眼里“夜深闻私语，月落入金盘”那样的密语，而是以个我的前倾的姿态来强调自己作为“钟、铸钟人和钟声”（唐晓渡语）的自我形象。
为什么是钟？
诗人唐晓渡说：“钟，响器，从‘金’从‘重’。金，是质地；重，是分量；二者共同决定了它能和所发的声音，一种来自内部的，大质量的声音，否则不足以助典仪（所谓‘晨钟暮鼓’）、警时事（所谓‘警钟长鸣’）或用来形容某种非凡的气象和景象（所谓‘黄钟大吕’、‘钟鸣鼎食’）。钟声不仅覆被广袤，而且纵深辽阔。”
用钟，铸钟人、钟声来形容“私想者”，是因为“私想者”看似平和的语调中总有不绝于耳的声响。比如他画一棵树，画一棵树上云集的鸟，却写下这样的文字：“都说大树底下好乘凉，其实也不尽然。大树固然撑起了依靠，但也阻断了树下众生吸纳天地精华；借以躲过了风雨，也招致孱弱相伴；何况，大树高耸，电闪雷鸣时，躲在树下还有被劈死的危险。”居安思危，既敲响了钟，发出了声响，也明确了铸钟人的形象，而这恰恰是作为钟、铸钟人和钟声的“私想者”对一个时代企盼与努力的证明。对于”私想者”来说,钟、铸钟人以及钟声都不是他所奢望的，他只是想在自己的角落里表达自己的一点思考。然而，由于这种思考发自肺腑的幽默与尖锐，他的表达反而成了他所不希望的助典仪、警时事的“钟”。
此外，他的前倾的姿态也是不可不说的。在这样一种姿态里，他的“私想”之“私”强调的是个人的类似于鲁迅那样的冷眼——即便是黄金世界，有我所不乐意的，我也不愿意去。或许，也是基于这样的艺术事实，何平博士说刘春杰的《私想者》恢复了木刻艺术介入、 命名 、阐释现象的传统。
其实，任何有关恢复的动作都是一种力量。在大河的奔泄中，没有力量，是不可能回溯上游的，而任何回溯都是一种有关原初的恢复。故此，我说《私想者》恢复的不是已成名词的传统，而是作为动词的传统——是传统为什么成为传统的“为什么”。另外，“私想”的力量除却那种前倾的、迥异时潮的姿态外，便是“私想”之为思想的思想。
关于“思想”，刘春杰曾做过如此“私想”：“伟人们哲人思想着，平常人的哪敢奢谈思想。所以，我等只能瞎想、空想、妄想、梦想、狂想，私下里偷偷地想……故，此私想非彼思想者。”
然而，“私想”就是“思想”。可是，刘春杰为什么要用一系列的托词来回避“思想”呢？除却自谦、幽默等因素之外，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恐怕就是看到各种失血的意识形态化的思想一直在招摇过市，于是，他便以“私想”的名义、个我的姿态来消解那种远离个我甚至与身体无关的所谓“思想”。“私想者”的“私想”不是在宣扬自己平常人的身份，而是在强调真正的思想必须是有血有肉的身体。否则，再好的“思想”也只能是铜像。这一点正如诗人白荻那首命名为《广场》的诗。诗句是这样写的：
所有群众一哄而散了
回到床上
去拥护有体香的女人
而铜像犹在坚持他的主义
对着无人的广场
振臂高呼
只有风
顽皮地踢着叶子嘻嘻哈哈
在擦拭着那些足迹
离铜像远了，也就离身体近了。
如果说《私想者》的力量首在于前倾的姿态以及在奔流的大河中回溯上游的努力，那么这种力量的基石则是身体。基于此，我说《私想者》是一本有“体香”的书。
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从“私想”进入“思想”。从图文并茂的角度讲，《私想者》是一本很不错的书。但是，“私想者”如若不想着自己的“瞎想、空想、妄想、梦想、狂想、私下里偷偷地想”成为有血有肉的思想，起点也就低了。思想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思想成为偶像。那么，包孕在《私想者》中的“思想”究竟都是什么思想？也许这不是可以“一言以蔽之”的事。但我仍然要简而言之地说，那里面的“思想”说白了就是如何做人与做事。尽管艺术家没有给出标准答案，但他的态度已经说明一切。
除却《私想者》，我没有读过春杰其他的书，也几乎没有留意过他的艺术作品，但是，透过这本《私想者》，我可以想象他木刻一样坚硬的内心质地和精神力度。有了这样的质地与力度，刘春杰日常的艺术创作及其艺术形象也就可以这样想象：与身体有关，与日常生活有关。“与身体有关”意味着他的艺术是来自血肉而非铜像；“与日常生活有关”意味着他的艺术不是来自于时髦的后现代，而是来自于一个基本的事实：生活就是艺术。在这样的身体与事实中，“私想者”的力量除却上文已然提到的钟、铸钟人以及钟声之外，还在于他并不冒充深刻或者把日常生活摆弄得很深刻。
台湾人杜十三曾写有这样一句诗：文字是因为欢喜而成为诗／石头是因为悲伤而成为玉。具体到“私想者”，我们可以读到欢喜，也可以读到悲伤。但无论悲伤，还是欢喜，“私想者”都把它处理得非常冷静以致平和。这样的处理结果，好的方面看，符合传统的高僧只说家常话的标准；坏的方面说，则有可能因为太过理性的冷静而失了“私”之为“私”的激情，而激情的丧失又会在一定程度上削减“私想”的力量。这也是读者以及“私想者”不可不思的一个话题。
也许，一本《私想者》不足以囊括刘春杰完整的思想与创作。但我的确从这本书中体会到了私想的力量——一种有体香的思想。这种有体香的思想使得刘春杰那些在型制上看似很小的作品——绘画与文章——都体现出了生命的力度与尊严。当然，也正是在力度与尊严中，刘春杰的作品抵达了古人孜孜以求的虽小却好的高度。它不是一座碑，但它关于细节的思想却为我们树立了碑的形象。
（张渝：美术批评家） 2006年11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