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代秘书监牛弘议论古代图书兴废,认为有五次盛厄,明代大学者胡应麟依此类推为十盛十厄,其中除秦始皇焚书为私人藏书的厄运外,其它都是指政府公藏的盛、厄变迁。
图书大厄之始——秦始皇焚书
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分天下为36郡,由中央政府委派官吏进行治理。但是,秦朝野上下,还有一些儒生,极力主张复辟殷、周时期的分封制。他们借《诗》、《书》、百家语为论据,建议废郡县,分封皇子功臣为诸侯。无疑,这是一个复古倒退,不合时宜的政治主张。不过,这些儒生的根本出发点,还是为秦王朝的长治久安设计。但是,丞相李斯却抓住儒生“是古非今”这一点大做文章,肆意把这场政治上的论战扩大为一场思想独裁运动。他指斥儒生们是各尊私学,诽谤朝政的不法之徒。并且给他们扣上了“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乱黔首”的大帽子,奏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全部送交地方官杂烧之;有敢聚谈《诗》、《书》者,斩首示众;以古非今者,灭族;令下三十日不烧,罚修长城四年。秦始皇采纳了李斯的建议。这就是古代图书的第一次大厄运。
秦始皇焚书,割裂了古代学术、文化发展的渊源,对古代图书、文献的保存,造成了不可弥补的损失,由于先秦时期的图籍“扫地皆尽”,使“百家之传,至秦而绝”。后人治先秦史,往往因文献无征而难于入手。儒家六经遭火后,《乐经》从此绝灭,一些伪书趁隙而出,给学术研究造成了极大的混乱。秦火一炬,不仅把自战国以来形成的百家争鸣、自由民主的学术空气扫荡一空,而且把自夏至秦两千年文化、思想的结晶焚毁殆尽。
秦始皇所焚,只限“非博士官所职”的私人藏书,秦政府藏书,是在项羽入关,火烧阿房宫时绝灭的。但这并不能减轻秦始皇的过衍,反而暴露了他垄断文化,推行愚民政策的险恶用心。
秦始皇焚书,是封建文化专制主义的恶性膨胀,对中国藏书史的发展,产生了极为恶劣的影响,自秦之后,历代焚书事件不绝。秦焚书的毒,流了近2000年。
两汉时期
刘邦消灭项羽,建立了西汉王朝。公元前190年,汉惠帝刘盈解除秦禁,为图书事业发展提供了政策上的保证。到文景时期,“诗始萌芽”,很多过去被禁止的图书开始流通。
汉武帝即位后,在他的主持下,汉王朝发起了一场搜集图书的运动。
公元前126年,汉武帝命丞相公孙弘“广开献书之路”,并且“建藏书之策,置写书之官”。当时所搜集的图书,门类十分广泛。除儒学著作外,下及诸子藏书,都被采纳进政府公藏。汉武帝虽然“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但并没有禁毁儒学之外的著作,在封建帝王中,可以说是十分难得的。
汉武帝之后,昭、宣、元、成四帝,继续奉行以儒学为一尊的文治政策。汉成帝时,因图书亡佚过快,再一次遣陈农“求天下遗书”,进一步完善了政府典藏。
汉代目录学家刘歆总论西汉聚书盛况说:“武帝广开献书之路,百年之间,书积如丘山。”当时,政府机构中设有太常、太史、博士诸职,司掌典藏;宫庭内建有延阁、广内、秘室,为藏书之府。为了统一保管和检索这些图书,公元前26年,汉成帝命令刘向领导校书工作,刘向校书19年后死去,其子刘歆继承父业,终于编成了我国第一部系统的公藏目录——《七略》。同时,经刘向父子校写的新本,也被统一存放在汉王朝的国家图书馆——“天禄阁”中。
《七略》反映了西汉一代典籍之盛。它著录的图书分为6大类,38种,603家,13219卷。我国古籍被秦火一炬,项羽再炬之后,经西汉上百年的搜集,又达到如此水平,实在是一件了不起的盛事。尤为重要的是,这样大规模地搜集、整理遗书,在封建社会中是史无前例的创举。它对汉以后历代政府藏书建设,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范例。
公元8年,王莽篡汉自立,建立新朝,很快触发了汉末农民大起义。公元24年,赤眉军与更始军在长安互攻,汉宫室被焚,“礼、乐分崩,典文残落”。《文献通考》说:“王莽之乱,焚烧无遗。”西汉上百年的辛苦经营,在王莽改制引起的大动乱中,全被消灭。此为书厄之二。
东汉光武帝刘秀极为重视政府典藏的恢复。《后汉书》上说:“光武中兴、爱好经术,未及下车,而先访儒雅,采求阙文,补缀漏遗。”在刘秀的感召下,王莽之乱时携带图书,隐匿林野的学者“莫不抱负典策,云会京师”。公元25年,刘秀迁都洛阳,“经牒秘书”装满了两千余辆车。其后,明、章诸帝继续征集遗书,汉藏书最盛时“书增三倍,以其数计之,当为六千余乘”。汉末,天下大乱。公元190年,董卓挟持汉献帝西迁长安,行前纵兵大肆烧掠,“典策文章,竞共剖散”。乱兵把用绢帛抄写的图书拆开,大的粘连起来,用做车的帷幔和顶盖,小的制成口袋。运抵长安的图书,只有30余乘。公元195年,董卓部属李傕、郭汜屠长安,随后,又在城中混战,使“符策典籍,略无所遗”,政府藏书,毁于一旦。此为书厄之三。
魏、晋、南北朝时期
曹魏政权建立后,即着手搜集图书,政府典藏又渐丰富。公元280年,西晋统一全国后,公藏目录《中经新簿》著录的图书,多达29,945卷。但晋立国不久,先有延续16年之久的“八王之乱”,继而于公元311年,刘聪率匈奴军攻破长安。经过这数十年大动乱的蹂躏,政府藏书“糜有孑遗”。后来,东晋著作郎李充以《中经新簿》检校政府藏书,已十去其九,见存者不过3,014卷。此为书厄之四。
这次图书大浩劫,对东晋王朝的统治,造成了极为不良的后果。当时,因为缺少记载经世致用之学的图书做为精神食粮,士人们思想空虚,崇尚清谈,道德堕落,精神浮糜,致使朝庭上难得精通统治术的人才。终东晋一朝,偏安江南,不求上进,这是一个重要原因。
东晋至陈,政治动荡,干戈不息。晋怀帝时,士人们大批逃往江南,从中原地区带去了一些图书。公元417年,刘裕消灭羌族人建立的后秦,攻占长安,流落在中原的图书又都归于南朝。公元421年,谢灵运造《四部目录》,著录图书64,582卷,但不过60年后,梁武帝萧衍攻灭南齐,“兵火延烧,秘阁经籍遗散。”
梁代聚书,为南朝之冠。梁武帝嗜书信佛,他于宫内文德殿,列藏各类图书2,300卷,又在华林园中,存放佛教经典。“江左文献,于斯为极盛”。但梁代书厄之巨,也是史无前例的。
公元549年,侯景叛乱,兵逼宫城,烧“东宫图籍数百厨”。后来,梁元帝派大将王僧辩等平定叛乱,将幸存的文德殿藏书及公私典藏共7万余卷载运江陵。5年以后,西魏大将于谨、杨忠攻江陵。梁元帝见城将陷,“命舍人高善宝焚古今图书14万卷”(包括文德殿藏书)。并振振有词地说:“读书万卷,尚有今日,是以焚之。”城破,魏军于余烬中收拾残遗,所得仅4,600卷。此为书厄之五。
梁元帝焚书,是对南朝图书的一次根本性大破坏,继梁而起的陈朝,也曾大力收集遗书,但所得十分有限。隋灭陈时得到的陈朝图书,大部分都是厄后新著,即为明证。
隋唐时期
公元581年,隋文帝灭周,接收周朝图书15,000卷,以梁代书目检校,只得其半。公元533年,秘书监牛弘上书,指出自春秋之后,图书已历五厄。如今承南北乱离,政府典藏,亟需扩充。隋文帝采纳了这个建议,于同年下诏求书,献书一卷,赏绢一匹。此后“民间异书,往往间出”,“一、二年间,篇籍稍备”。公元588年隋灭陈,大将高熲接收陈朝图书。自此,分散的图书,开始向统一的王朝集中。隋炀帝即位后,为了进一步完善政府典藏,在继续征书的同时,增补学士官120人,专事修撰新书。这次修书,内容无所不包,“自经术文章,兵农地理,乃至捕搏鹰狗,皆为新著,无不精洽”。共修成31种17,000卷。此外,隋炀帝又令人将政府藏书,各缮写50副本,分为三品,上品红琉璃轴,中品绀轴,下品漆轴,分贮东都洛阳观文殿东、西两厢。又在殿后修建两座高台,东为妙楷台,藏魏以来书法家墨迹,西为宝迹台,藏名画。《唐书·艺文志》说,隋藏书最盛时,有37万卷,为封建社会中政府藏书的最高峰。以后,虽经秘书监柳 校定,除去重复,尚有77,000卷。
隋政府藏书,一厄于兵,一厄于水。隋末,天下大乱,隋炀帝于公元616年逃往江都。618年,隋禁军将领宇文化及发动兵变,攻入宫中,37万卷图书,经兵火后“其目中并无一页传于后代”,此为书厄之六。
又据胡应麟考,江都之外,洛阳尚有8万副本。公元622年,李世民攻占洛阳,派人押运这些图书沿黄河西上,欲送归长安。结果“皆被漂没,其所存者,十不一、二”。
隋炀帝是我国历史上有名的大暴君。《北史》说他“空有建学之名,而无宏道之实。”至使37万卷图书,成了他暴虐政治的牺牲品。
唐代聚书,自高祖时即已开始。以后太宗、高宗,继续征集遗书。到唐玄宗开元时期,唐政府典藏,达于极盛。公元719年,唐玄宗“诏公卿士庶之家,所有异书,官借缮写”。写定,“两都(即东都洛阳,西都长安)各聚书四部,以甲、乙、丙、丁为次,列经、史、子、集四库”。《唐书·艺文志》著录唐以前图书53,915卷,唐学者自著书28,469卷,总8万余卷。可谓大观。
开元藏书,至安、史之乱,一朝倾复。史称“禄山之乱,两都复灭,乾元旧籍,亡散殆尽。”又说:“安禄山之乱,尺简不藏。”此为书厄之七。
安、史乱后,唐政府极力重建政府典藏。唐代宗时,以千钱购书一卷,并设立拾遗使到江南寻访图书。唐文宗时,“搜访遗文,日令添写”。到公元836年,聚书又达56,476卷。但不过4年后,黄巢领导的农民军攻破长安,兵火之中,“内库烧为锦绣灰”。此次聚书,又成虚话。不过,据史书所载,义军纪律严明,所过之处,闾里晏然”。因此,足证唐宫室并非义军所焚,而是唐溃兵所为。此为书厄之八。
两宋时期
唐代之前,是我国书籍制度中的写本书时期,即主要以抄写的形式来传布流通图书。经过历代书厄,写本书亡佚甚巨,自不待言。唐代之后,雕版印刷逐渐取代抄写,成为图书出版的主要形式。但五代时期,战事频繁,图书随刻随亡。因此,公元960年北宋建国后,从周朝继承的图书,不过12,000卷。其后,宋太祖在统一中国的战争中,接收了南、北各个割据政权的藏书,政府典藏,才又开始有了一些起色。
宋王朝对于民间图书的征集,也很重视。公元966年,宋太祖下诏征募遗书。以后,北宋每一个皇帝,都倾全力搜集图书。凡献书者,不仅能得到优厚的赏赐,而且有可能被授以官职。因此,当时民间献书十分踊跃,政府藏书增长极为迅速。据《宋史·艺文志》记载,截止至宋真宗时期,政府藏书3,327部,39,142卷,宋仁宗、英宗时期,补进1,472部,8,446卷,宋神宗、宋哲宗、宋徽宗、宋钦宗时期,补进1,906部,26,289卷。总历朝所得,共6,705部,73,877卷。可称一时之盛。但若与隋、唐盛时相比,则所差尚远。由此可见图书损之虽易而聚之颇难。
北宋末年,金朝入侵,图书遭到的厄运,比前朝更为惨烈。公元1126年,金陷汴京,“即取秘书录”。次年,金朝扣压宋钦宗为人质,索取北宋全部藏书及印版。两个月后,宋援军云集京师,金军仓皇北还,“秘阁图书,狼籍泥中,书史以来……未有如今日之甚”,此为书厄之九。
宋高宗建立南宋后,命令秘书省负责重建政府典藏,并“屡下搜访之诏”,给献书者定下优厚的赏格,“自是多来献者”。公元1177年,秘书少监陈騤编制《四库书目》,著录图书42,817卷,到宋宁宗时续做书目,补进14,943卷,从数量上看,与北宋藏书已相去不远。但据宋代学者洪迈考,宋太宗时辑成的大类书《太平御览》,引书1,690种,至此已十亡七、八。可见南宋藏书,多为新著。南宋末年,与元军攻战频繁。公元1276年,元军攻陷南宋都城临安。随后,又追逐宋端宗、宋卫王于南海。战乱中,南宋图书尽皆遗散。此为书厄之十。
封建社会末期图书之大厄——乾隆焚书
明代之后,图书大厄,无过于乾隆焚书。
乾隆即位时,清朝的统治已历100多年,汉民族的武装反抗基本上被消灭。但是,乾隆认为,要想长治久安,还必须在意识形态领域进行大清洗,把不利于清朝“文治”政策的文化典籍全部消灭掉。因此,可以说这次焚书是对各民族武装镇压的继续。
乾隆焚书,是由大规模征集图书发展而来的。公元1772年,乾隆下征书上谕,表示要将所有民间藏书,汇送京师,“以彰千古同文之盛”。次年,复下诏催督。到1774年,各省运抵京城的图书已达万余种。这时,乾隆撕去伪装,明目张胆地下达了禁书令,表示要将有违碍字句的图书“及此一番查办,尽行销毁”。并告谕满汉官员,见到诋毁本朝的图书,应“共知切齿”,对搜集到的图书,要“细加核查”。
那么,究竟那些图书属于“核查”的范围呢?下面,试举几个例子加以说明:
一种是具有民族思想的图书。中国自西汉以来,就形成“内中华而外夷狄”的传统思想。认为皇帝总要由汉人来做,满族人统治中国,总不那么“正统”。何况,清入关之前,世居东北建州地,受明封爵上百年,因此,它取代明朝,也总使汉族人觉得有些犯上。乾隆要争得正统地位,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消灭汉人心目中的“华、夷之分”。在这个思想的指导下,凡是记录清曾为明藩卫的图书都被焚毁或抽毁。如吕留良、屈大均、戴名世等人,或为抗清志士,或为进步学者,他们的著作都被焚毁。刘宗周、黄道周、王允成等明代忠臣的奏议文章,将其中伤触清朝的文字抽毁。后来,这一规定又扩大到宋人记辽、金、元,明人记元的著作。据近人统计,由于歌咏岳飞抗金而被抽毁的著作,就有20种以上。
另一种是明降臣著作。乾隆以为明降臣都是反复无常的“贰臣”,认为“其人实不足齿,其书岂可复存”。如明降臣钱谦益的著作,就是属于重点查禁的。
还有所谓“临文不讳”的书。清学者王锡侯撰《字贯》一书,列有清初诸帝姓名,该书遂被禁毁。
其他被焚的书,还有多种。
乾隆自公元1774年下令焚书,此后近20年,一再下诏催督。公元1778年,限令两年清查完毕,将违禁图书“尽数解京销毁”,但二年后并未解禁, 1788年,仍令各省“悉心查察”,“毋使片纸只字留存”。公元1780年,下令检查地方戏曲剧本,直至1789年,仍命详查一些书是否焚毁干净。由此可见乾隆焚书的决心和焚书的规模。
乾隆焚书,对我国文化典籍造成了极为严重的损失,仅据近人不完全的统计,被禁毁的图书就有3,000多种,6、7万部以上。但是,焚书并不能禁止先进思想的传播,乾隆焚书不足百年,就爆发了太平天国革命。
上文择要介绍了我国古代图书的盛、厄变迁。胡应麟说:“图籍废兴,大概关系国家气运,岂小小哉!”这个评论是很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