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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大典》考略
作者: admin 来源: 日期: 2006-2-6,19:29

  《永乐大典》,是中国古代卷帙最为浩繁,辑录最为广博的大类书,也被举世共誉为最早最大的“百科全书”。但是,这份人类文化遗产中绝无仅有的瑰宝,由于封建官吏的盗卖和帝国主义侵略者的焚掠,在不到600年的短短时间里,就屡遭厄难,所剩无几了。今就《大典》的成书、收藏、价值、散佚等问题,采集前人,折衷诸说,参以己见,草成此文,以就正于方家。

一、《大典》成书的前前后后

  类书之作,始自魏文帝曹丕敕修的《皇览》。此后,不少帝王喜其便于寻检,纷起效法。如唐代的《艺文类聚》,宋代的《太平御览》,清代的《古今图书集成》,都是敕修的一代巨制。但是,这些类书和《大典》相比,无论在规模上还是采辑范围上都相去甚远。因此,《大典》的修撰,不仅是对纂修类书这一优良传统的继承,也因为产生它的时代,在政治、经济、文化诸方面,都存在着远较前代更复杂、更深刻的原因。

  众所周知,《大典》成书于明成祖永乐年间,但实际上,它的蓝图早在明太祖朱元璋统治时期就已经勾画出来了。朱元璋虽然是一个“自马上得天下”的封建帝王,但他对文化教育事业非常重视。他不仅亲自指导编撰了《公子书》、《历代驸马录》、《永鉴录》等小册子,还在定都金陵的第二年(公元1369年)即诏儒臣梁寅等撰修了长达53卷的《集礼》这样一部集礼书之大成的著述。由此可见,明王朝自立国伊始,就极为重视图书的修撰整理工作。在这种情况下,中书庶吉士解缙在1388年(洪武21年)上书朱元璋,提出编一部“上溯唐、虞、夏、商、周、孔,下及关、闽、濂、洛,根实精明,随事类别。”的大类书,做为“太平制作之一端。”这个建议迎合了朱元璋“文治”政策的需要,因而很受他的赞赏。但终因当时立国未久,许多条件尚未成熟而被搁置起来。

  公元1398年,朱元璋死,传位于皇太孙朱允炆,即建文帝,次年他的叔父燕王朱棣(即后来的明成祖)发动”靖难之变”, 1402年,燕军攻占南京。第二年,朱棣称帝,迁都北京,改元永乐。

  “靖难之变”和《大典》的编修,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朱棣以武力从侄儿手中夺得帝位,在主张父位子袭的程朱理学盛行的当时,很有一些朝臣和知识分子认为是倒行逆施,犯上作乱。朱棣对这些不归附者采取了恩威并用的两手策略,一方面对拒不从命者大开杀戒,据《明史记事本末·壬午殉难》条载,当时被族诛的臣吏70余人,从夷三族到夷十族,即如一代儒宗的方孝孺也不能幸免。这很能说明反抗的激烈和镇压的残酷。由此他也认识到,杀,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所以他又以提倡文教、振兴学术加以怀柔。编撰群书就是这一政策的继续。这种作法可以把大批知识分子置于中央政府的直接控制之下,埋头于断简陈编之中,使他们钳口不敢言,也无暇多问政事。同时,又可以转移舆论,减少人们对“靖难”的注意。因此,明成祖即位不久,即敕修《大典》,其后,又命胡广等儒臣撰《五经大全》、《性理大全》、《四书大全》等鸿篇巨制。用编书来笼络、控制知识分子,固然并非朱棣的发明,但他运用起这一套来,却是非常纯熟的。

  不过,在强调“靖难”和《大典》之间的密切关系时,我们也反对那种把《大典》的编修,仅仅归结于“靖难”的观点。如前所述,编修类书的计划,早在洪武21年就作为国家“文治”的大政之一提了出来。因此,不管有无“靖难”,这个计划迟早都会付诸实施的。由此可见,《大典》的编修,有着更深刻的社会原因。

  据《明史·成祖本纪》上说,朱棣是一个“雄武之略,同符高祖”的封建帝王。他即位后,“六师屡出,漠北尘清”,“幅陨之广,远迈汉、唐”。但这并不能满足他的欲望,他还要把自己的“文治”也推到“远迈汉,唐”的高峰。因此,用一部“序百王之传,总历代之典”的“一统之制作”来标榜“大混一之时”的盛世,就显得非常必要了。实际上,这和解缙所说的“太平制作之一端”,完全是一个意思。可见,《大典》的编修不仅是永乐初年政治斗争的需要,也是明王朝立国以来“文治”政策发展的结果。

  此外,《大典》的编修,又是整个社会政治文化发展的需要。明王朝取代蒙古贵族建立的元朝,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复兴在元代不甚发达的文教事业。通过《大典》这样一部博采古今的大类书,对汉民族的传统文化,包括工技、农艺等杂家之言进行系统的整理与总结,和征集图书,广开学校等政策一样,都是这一任务的组成部分。《大典》之所以能修辑成一部真正的“奥典”,和这个特定的历史环境是分不开的。这和清高宗修《四库全书》时采取的“寓禁于征”的政策,确实是一个鲜明的对比。不过,在这里我们也要强调指出,《大典》也绝非象某些文章称誉的那样将所有载籍悉收并载。据《东林列传》所载,永乐初年,饶州儒士朱季友进呈了一部“专诋周、程、张、朱之学”的图书,结果,不仅人被杖谴,书也被焚毁。又据《宾退录》上说,朱棣也曾命令解缙等清理建文朝的奏议文章,将“有关农、桑、礼、乐者,存之;其有干犯‘靖难’事者,焚之。”可见,对上述这类图籍,《大典》也要毫不客气地予以摈弃。因此,称它为“奥典”毕竟只是相对而言。

  还应强调指出的是,到永乐初年,编修《大典》所必备的文化、经济条件也已成熟。第一、据《明史·艺文志》记载,明军攻占元都后,将元朝政府典藏全部运往南京。元朝先后得到宋、辽、金三代在北京的藏书,故数量极多。同时,明太祖、明成祖两朝,还曾多次诏求民间藏书。因此,明立国不久,就建立起了极为宏富的政府藏书,这在中国藏书史上是极为罕见的。后来,《大典》的纂辑工作,就是在当时的皇家图书馆——文渊阁中进行的,所有这些藏书,都成为《大典》辑录的底本。此外,唐、宋两代,学术发达,版刻渐兴,公、私撰著增长极快,这些著作,也都被《大典》所汇录。所有这些,必然使它在规模上远逾前代;第二、朱元璋和朱棣都极为重视文化教育事业,当时各级学校遍设国中,国子监生数以千计,这些也为《大典》的编修创造了浓厚的学术气氛和坚实的人才基础;第三、朱棣即位后,兴修水利、广开漕运,奖励农桑,社会经济日趋繁荣,为编制《大典》这样工费浩繁的大类书,提供了可靠的的经济基础。

  综上所述,在明成祖统治时期,编修《大典》所需的各方面条件都已具备。因此,朱棣于1403年(永乐元年)7月谕翰林侍读学士解缙:“天下古今事物,散载诸书,篇帙浩穰,不易检阅,朕欲悉采各书所载事物,类聚之而统之以韵,庶几考索之便,如探囊取物耳……尔等其如朕意,凡书契以来,经史子集百家之书……备辑为一书,毋厌浩繁。”正式下达了修书的敕命。

  解缙受命后,汇集学者百余人,仿照宋人阴时夫的《韵府群玉》和钱讽的《回溪史韵》二书体例,历时17个月,将书编成进呈,赐名“文献大成”。显然,在这样短时间内急就成章,绝不可能是名副其实的“文献大成”,更重要的是,它也不能满足朱棣敕修这部大书的政治目的。因此,于1405年诏令重修。

  重辑之前,朱棣为了切实贯彻自己的“圣意”,把修纂机构和编制规划,都扩大到了不仅《文献大成》不能与之同日而语,即是古今所有修撰活动,都不能与其比拟的程度。据《皇明泳化类编》记载,重辑“命太子少师姚广孝、刑部侍郎刘季篪及缙”为总裁,学士王景等28人为副总裁,“简中外官及四方宿儒有文学者充纂修,缮写三千人”。编纂时首先采用皇家图书馆文渊阁的藏书,同时又派人分赴各地采购图书,共集中了经、史、子、集、释藏、道经、戏剧、平话、工技、农艺各类图书七、八千种,按《洪武正韵》将所辑图书,一字不易,整部、整篇或整段分别编入。1408年(永乐六年)冬,书成进呈,总22,877卷,目录60卷,分装11,095册。以卷数而论,比存世最大的类书《古今图书集成》,尚多出近13,000卷。

  书成之后,仍题《文献大成》,由朱棣更赐名《永乐大典》,并自制序说:“朕嗣承洪基,缅想缵述,尚惟有大混一之时,必有一统之制作……乃命文学之臣,纂集四库之书,及购募天下遗籍,上自古初,讫于当世,旁搜博采,汇聚群分,著为奥典……名之曰:《永乐大典》。”这样一经反复,六历寒暑,这部大类书总算问世了。

二、《大典》的收藏及流通

  《大典》是在南京修成的。书成后,珍藏于南京文渊阁。1421年朱棣迁都,《大典》也随之北移,贮藏于文楼。公元1557年(嘉靖三十六年),宫内失火,殃及文楼。《大典》经明世宗亲自督责抢救,“夜中传谕三、四次,遂不毁”。尔后,世宗为备不虞,于公元1562年(嘉靖四十一年)命阁臣徐阶,礼部侍郎高拱等督饬儒士108人摹抄副本一部。当时规定每人日抄三页,前后历时五年,完成时已是穆宗隆庆元年了(公元1567年)。至此,《大典》遂有正副两部,分贮于文渊阁和皇史宬。

  《大典》成书后,即束之高阁。据《野获编·补遗》说:“(明成祖)多修马上之业,未暇寻讨。列圣亦不闻有简阅展视者。”有明一代277年,历16帝,其间除明孝宗为使自己长命百岁,曾将《大典》所辑金匮秘方书录给太医院外,只有那个将天下闹得“家家皆尽”的明世宗“按韵索览,几案间每日一、二帙在焉”。这就是这部大类书在明代所起过的“作用”!

  到清朝雍正年间,《大典》副本被移置东交民巷翰林院(时正本已毁,详见第四节),它的闭塞状态才稍有变化。清代学者全祖望在《钞永乐大典记》中,说他“每日读《大典》20卷,至漏下三下而寝”。然而,他也指出“《大典》移藏翰林院,然终无过问之者”,说明它的读者仍然十分有限。不过,《大典》被移存翰林院,毕竟增加了学者们使用的可能,较之深锁内庭,鼠啮尘封,应该说是一个进步。后来,直到乾隆修《四库全书》时,才将《大典》交付四库馆臣做校勘辑佚之用,在封建社会里,这就是《大典》流通史上最辉煌的一页了。

  《大典》成书后,也颇有些有识之士,建议将其镂版行世,以广流通,但都未能付诸实施。《四库全书总目》说,《大典》修成以后,“并命复写一部,锓诸梓……后以工费浩繁而罢”。可见,《大典》初成,即有刊行之意。至公元1594年(万历二十二年)南祭酒陆可教上书,提出可以“不烦工费,坐致成书”。办法是“各巡按出差之时,分携一、二十册,如式刊行,工完之后,亦具正副”,这应该说是一个可行的办法,但终于“议允未行”。值得一提的是《大典》中的日食部分,据说曾在崇祯初年刻过。清钱天树跋《永乐大典书目》中说:“崇祯二年已巳五月朔,因日食时刻不验,侍郎徐光启奏请开设历局,用西洋测法,命只刻日食一类……。”这可能是《大典》在明代唯一的刻本了,不过,这个本子在清代诸书目中绝不可见,可见其亡佚甚早。至于全书,则从未刻印过。

  总之,在封建社会里,这部“搜罗尽天下之书,纂校尽廷臣之力”的“奥典”,一直被统治阶级所垄断,成为他们炫耀“文治”,御而不用的装饰品。他们绝不会把它付诸流通,更不用说通过刊刻与天下共有了。正是这种“藏而不流”的封建文化专制主义,造成了《大典》流通、收藏(包括后面论及的散佚)史上的大悲剧。

三、《大典》在文献保存方面的价值

  前面已经说过,《大典》的编排系按《洪武正韵》的所谓“用韵以统字,用字以系事。”但在具体编排时,由于定韵标准不一,选择不精,为检索增加了不少困难,招致后人不少訾议。不过,在我们今天看来,《大典》在文献保存方面的价值,远过于它作为工具书的实用价值。这正如《四库全书总目》所说的“元以前佚文秘典,世所不传者,转赖其全部全篇收入……正不必以潦草追咎矣”!

  那么,《大典》究竟保存了多少佚文秘籍呢?从知识门类上讲,则“经史子集百家之书”包括阴阳、医卜、僧道,技艺等杂家之言,真可谓包罗万象;从辑录范围上讲,则“上自古初,迄于当世……包括宇宙之广大,统汇古今之异用”都被网罗无遗;以数字而言,则辑录图书七、八千种,将明朝皇家图书馆——文渊阁藏书囊括净尽。但是,文渊阁所藏图书,到万历间重修书目时,就已“十不存一”,清康熙时徐健庵修一统志时,更已“寥寥无几”。因此,《大典》就成了保存这些佚书的独一无二的宝库。

  《大典》在文献保存方面的巨大价值,在修《四库全书》时充分体现出来。当时,安徽学政朱筠奏请从《大典》内辑录佚书,共辑出“经部66种,史部41种,子部103种,集部175种。”尽管如此,袁同礼先生还批评说:“宋元以来所亡之书,虽赖得传,然当时编校者,遗漏之处尚多。”从后人仍时有辑出的情况看,袁先生的这个批评还是合乎实际情况的。

  从《大典》辑出的佚书,不仅种数甚多,而且大都具有极高的文献价值。其中如北宋薛居正所撰《旧五代史》,主要依据五代诸帝各朝实录,史料价值极高。所以“司马光作《通鉴》,胡三省作《通鉴注》,皆专据薛史而不取欧史(欧阳修《新五代史》)”。但元、明以后,传本湮没,幸赖邵晋涵等从《大典》录出原文,仍按原书卷数,勒成一编,才使二十四史无有缺遗。再如《宋会要辑稿》,是宋代几种会要的辑佚本。宋代很重视编撰会要,前后共十余次,但多未刊行。元灭南宋后,稿本北运,成为修《宋史》各志的依据。《大典》将明初残存的《宋会要》所载史事,分隶各韵,后由清嘉庆间全唐文提调总纂官徐松辑出,总366卷。其中所存史料,见于《宋史》各志的不过十之一、二,遂使《辑稿》成为研究宋代典章制度案头必备的工具书。其他如《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东观汉记》,《大元海运记》,《农桑辑要》,《水经注》,《永徽法经》,《续资治通鉴长编》等,都是脍炙人口的名著,也都或由《大典》辑出,或经《大典》校补。《大典》在文献保存方面的价值,由此可见一斑了。

  如果把《大典》与《四库全书》略加比较,更可以看出《大典》的宝贵。虽然两者都号称“悉载”历代典籍,但《大典》的收录范围显然更为广泛。仅以“戏文”为例,《全书》以为有乖雅正,全部摒弃,《大典》则收罗甚广,仅卷13965—13991就收有戏文33种,卷20737——20757又收杂剧90种(赵万里先生所作《记永乐大典内之戏曲》一文,列有上述作品篇名,可资参阅)。其它如农学、科技、手工业、民俗文学、释藏道经等等,在四库馆臣的眼中,也都是不值一顾的。乾隆曾指摘《大典》“滥引缁流,逞其猥琐之识,雅俗并陈……无当于古柱下史藏书之意。”其实,这正是《大典》的优点,而《全书》在这方面却颇让人觉得“卫道气”太浓。正因为有了《大典》,我国的一些“杂家”之言才得以保存。

  例如,“匠”字韵收入了元初薛景石撰写的《梓人遗制》,就是一部记载各种车子和机子(小布卧机子、罗机子、立机子等)的机械专业书。并附有详图和说明。原书已失传,现存的《大典》只保存了一半,但仍不失为研究我国机械史、手工业史的重要资料。再如“种”字韵收录的宋人吴攒著的《种艺必用》和元代张福著的《种艺必用补遗》,是两部有关农艺和园艺的专门著作,对今天研究农林种植方法,改进生产技术仍有借鉴作用。

  《大典》内辑录的久无传本的文学作品,更是车载斗量,不可胜数。其中如宋代李希声、徐师川等人的诗歌以及宋元许多诗人的作品,就有不少是人所未闻的。再如南宋浙江一带民间流传的南戏,大都亡佚,流传下来的也不过《琵琶记》、《杀狗记》、《拜月记》、《荆钗记》等屈指可数的几都,而残存的《大典》中就辑出《小孙屠》、《张协状元》、《宦门子弟错立身》三种。这正如法式善所说:“苟欲考宋、元两朝制度文章,盖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焉。”至如隋、唐时的著作,虽然相对较少,但如白居易、柳宗元、杜牧、韩愈等大文豪的作品,如果以《大典》检校,也“各有增益,多者数十,少者亦五、六”,至于那些不见经传的人物,更是“盖往往而有也”。这些作品的发现,无疑给我国文学史增添了新的内容。

  以上这样的例子,在《大典》内俯拾皆是,若《大典》全帙尚存,其价值将是难以笔述的。全祖望称誉《大典》“可以补人间之缺本,或可以正后世之伪书,则信乎取精多而用物宏,不可谓非宇宙间之鸿宝也”。这个评价是一点也不过分的。

四、《大典》的散佚

  清初,《大典》正本就已不存。它究竟佚于何时,至今仍是《大典》收藏史上一个争论不休的问题。不过,在《韵石斋笔谈》、《钞永乐大典记》等史著中,都有文渊阁被焚于明亡之际的记载。据此而言,《大典》正本很可能就是在这时被焚毁的。又据笔者考,在这次火灾之前,并无《大典》正本被移储它处的记载,这也可以证明上述论断。

  《大典》副本在明、清两代也屡遭厄运,以致最后散佚甚巨。促成它散佚的原因大致有以下三个,即封建官吏的窃取,英法联军的盗购,八国联军的焚掠。这些,我们将在下文详述之。

  《大典》在录成之初,即定有严格的典守制度。如明代就规定“校书官并写书者,俱每日早于阁中领书,至晚交书。”但这并不能防止封建官吏打它的主意。汪康年《雅言录》说:“(《大典》)明时已多散失,小说载杨升庵为偷书官儿是也。”这个杨升庵,就是那位曾任翰林编修,以博极群书名闻正德(明武宗年号)、嘉靖两朝的散曲作家杨慎。此人是否真系“偷书官”,因正史不载,已无从详考。但这个记载至少说明在《大典》录成之初,即由于贪官污吏的监守自盗而开始了它的流散过程。清修《四库全书》时,《大典》已佚去近2,000册,其中被明代官吏窃走的必不在少数。

  《大典》在清代移藏翰林院后,接触它的人多了,但也增加了它被盗出的机会。乾隆三十八年(公元1773年)清高宗就曾有谕旨查询徐乾学、高士奇、王鸿绪、蒋廷锡等人家中是否私匿《大典》。次年,又发生了纂修黄寿龄遗失《大典》六册的事件,这说明那些道貌岸然的四库馆臣先生们,手脚也不是很干净的。其后,在嘉庆、道光、光绪年间,也都有《大典》被窃出的记载。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梁上君子”的“窃术”也越来越高明,《苌楚斋随笔》记录他们的盗书之法是“早间入院,带一包袱,包一棉马褂,约如《大典》二本大小,晚间出院,将马褂加穿于身,偷《永乐大典》二本……包于包袱内而出也。”这确实如刘声木所说,是“极巧妙刻毒”的偷书法。而大量《大典》就这样由“中秘之藏”,变为私家之储了。《书林清话》上说,仅那位曾赞助光绪亲政,官授翰林侍读的文廷式,家中就藏有《大典》百余册。文廷式死后,这些书又被其后人售出。这样几经辗转,这百余册《大典》自然也就杳如黄鹤,无从寻觅了。用者寥寥,盗售有术。确实是封建社会政府藏书的一大流弊。

  19世纪中叶以后,中国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大典》的散佚,也具有了一些新的特点。第一、散佚范围由只限于国内演变到流向国外;第二、封建官僚不再是“独家经营”,而是和帝国主义强盗勾结起来,成为他们盗购的帮凶;第三、由偷偷模摸地窃取发展为赤裸棵地武装焚掠与劫夺。

  1859—1860年的第二次鸦片战争,就是《大典》遭厄于外患的第一个大事件,也是《大典》自国内流向海外的转折点。王颂蔚送黄公度《随使英法诗·注》说:“《大典》今存翰林院者……闻英人购去储博物馆。”诗中并有“顷闻伦敦城,稿尚盈两屋”的慨叹。可见,当时《大典》亡去不少,1860年之后,利欲熏心的封建官吏们更加厚颜无耻地投到洋大人膝下。他们偷到《大典》后,往往“密迩各使馆”,以十两银子一册售给他们的洋主子。为了十两银子的蝇头微利,就去丧心病狂地盗卖国宝,可以说这些封建官吏,已经蜕变成彻头彻尾的汉奸了。

  经过这样丧心病狂地盗卖,《大典)亡佚的速度极快。据缪荃孙的调查,光绪元年(公元1875年)重修翰林院时,《大典》已从乾隆时的9,000余册降到不及5,000册,仅一年后,就又被盗出近2,000册,仅存3,000余册,及至1893年(光绪19年)则又有2,400册不翼而飞,只有600余册了。

  1900年,八国联军侵入北京,最后这600册《大典》,又惨遭厄运。其中大部分被焚毁、破坏了,另有一部分被抢劫而去,剩下的可以说是寥寥无几。据柴萼《庚辛记事》上说,在战火中,翰林院被焚,《大典》“片片做蝴蝶飞”。又据雷震《新燕语·斯文扫地》条载,当时“四库藏书散佚过半,都人传言英、法、德、日四国运去者不少。又言洋兵入城时,曾取该书之厚二寸长尺许者以代砖,支垫军用等物。武进刘葆真太史拾得数册,阅之则《永乐大典》也。”请看,这些披着文明外衣的强盗,就是用这样的行径来践踏人类文明的。乱后,《大典》继续散出,《庚辛记事》上说,当时崇文门、琉璃厂一带古董店、旧货摊“收买此类书物,不知凡几,萃文书坊买《大典》8巨册,只京钱一吊而已。”在这场浩劫中,《大典》共损失307册。而到宣统元年(公元1908年)筹建京师图书馆时,则只有64册了,仅占原书册数的千分之五点七。

  《大典》的亡佚,使数以千计的古代典籍从此湮没了,现在存世的古籍,也永远失去了一个最全面,最可靠的校勘、辑补的工具。这个损失,是无论怎样说都不过分的。同时,更应强调指出,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旧中国,这不过是帝国主义摧残我们先人文化的罪行之一而已。或许也可以说,这就是那个时代文化事业的一个缩影吧!

  解放以来,党和人民政府对《大典》的搜集、整理、利用极为重视。解放初期,北京图书馆仅藏有《大典》原本110册,到1959年就增长到215册。同年,中华书局将北京图书馆所藏原本和复制本,以及向国内外私人借印的6卷,合共730卷影印出版。虽然这个数字仅占原书卷数的百分之三,但与1908年京师图书馆所储相比,已经有了很大的增加。最近,中华书局又拟将近年征集到的60卷,连同1959年影印的730卷,目录60卷,缩印成10巨册出版,自此,《大典》所余部分当可流传不虞,在社会主义四个现代化中发挥作用。这也可以说是《大典》收藏、流通史上不幸中之大幸了吧!

主要参考文献

赵万里:谈谈《永乐大典》 《光明日报》1959年3月7日

郭沫若:《永乐大典》序  《光明日报》1959年9月8日

胡道静:《种艺必用》在中国农学史上的地位 《文物》1962

年第1期

王重民:《永乐大典》的编纂及价值 《社会科学战线》1980

年第2期

耿实柯:解缙与《永乐大典》 《江西社会科学》1981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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